信笺左侧,摊着几张从日文报纸上剪下来的照片:柏林凯旋门飘着万字旗的特写、北非沙漠里隆美尔部队的装甲车履带、还有一张模糊的苏联西部边境地图,上面用红铅笔圈着几个地名——基辅、明斯克、斯摩棱斯克。
这些都是他从情报科借来的,边角早已被无数人传阅得卷了毛边。
得让字里行间带着点狂气。陈振华对着灯光举起信纸,透过去看自己写下的句子:当您的坦克碾过马其诺防线时,东方的黄土地上,正有一群人在琢磨如何敲碎关东军的乌龟壳。
他摇摇头,将纸揉成一团——太硬了,像块没烧透的砖,缺乏同道中人的暧昧感。
重新铺开一张纸,他换了种语气:阁下想必已听闻,远东的高粱地里,藏着比巴黎下水道更复杂的秘密。我们用锄头丈量过的土地,比非洲军团走过的沙漠更辽阔。
写到这里,他忽然停笔,往窗外瞥了一眼。月光刚好掠过对面的工具房,将窗棂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道正在移动的栅栏。
墙角的铁柜里,锁着真正的——一份从日军俘虏身上搜出的《苏德互不侵犯条约》副本,边角处有参谋人员用铅笔标注的。
还有几张德国产无缝钢管的断面照片,那是上个月炸掉的日军炮楼残骸里找到的,钢壁上的螺旋纹路清晰可见。
这些才是让德国人相信的硬通货。陈振华摸了摸铁柜的锁,钥匙在口袋里硌得慌。他想起三天前,情报科老李偷偷告诉他:柏林那边最近在找懂东亚地形的人,他们的地图上,黄河还是十年前的河道。
钢笔又动起来,这次的字迹松快了些:作为研究东亚战场的学者,我发现贵国的四号坦克在华北平原会水土不服——那些被洪水冲出来的沟壑,深度刚好能卡住履带。若需改良方案,我可提供三百个实测数据。
写到三百个实测数据时,他特意加重了力道,笔尖几乎要戳破纸背。其实他手里只有七十多个从破坏日军坦克行动中积累的数据,但这个数字,更能让德国人觉得遇到了专业人士。
马蹄表滴答走过十二点,信纸上已经写满了三分之二。陈振华把写好的部分折起来,只留下最后一段的空白。这里要写交换条件,得像挂在鱼钩上的饵,既要香,又不能露钩尖。
他想起兵工厂甘厂长的抱怨:要是有德国的镗床,咱们的迫击炮弹精度能提高三成。还有军械科的老王说:蔡司的瞄准镜,夜里能看见百米外的烟头,比咱们缴获的小鬼子货强十倍。
于是他写下:若蒙赐赠150炮管冷锻机一台,愿奉上《华北日军防御工事详图》——标注了每座炮楼的射击死角,比贵国间谍偷拍的照片清楚十倍。另有意外之礼:苏联t-34坦克的侧面装甲焊接工艺缺陷,亲测有效。
放下钢笔,他将信纸凑近煤油灯烤了烤,让墨迹更快干透。火光中,那些句子仿佛活了过来,带着钢铁的冷光和机油的味道。
这封信不能像写给延安的报告那样字字扎实,得像株带刺的玫瑰,让德国人又想摘,又怕扎手。
老宽,这筐核桃得挑挑。陈振华蹲在机要室门口,手里捏着个裂口的核桃。晨光刚爬上围墙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根晒衣绳。
老宽——宽明远,地下党的交通员,此刻正蹲在他对面,用粗布擦着筐里的核桃。这些核桃个个饱满,壳上带着自然的油光,是老宽婆娘凌晨三点在院子里挑了两个钟头的成果。
挑掉带虫眼的。陈振华把裂口里的核桃仁抠出来,你看这仁儿,得是浅黄的,发黑的不要。德国人精得很,一点破绽都能看出来。
老宽嘿嘿笑了:放心,俺家那口子跟核桃打了二十年交道,闭着眼都能摸出好坏。他从怀里掏出个铜管,比拇指略粗,管壁薄得能透光。按您说的,内壁裹了三层油纸,管口铅封焊死了,泡在水里三天都没事。
陈振华接过铜管,掂了掂——比预想的轻些。他旋开铁柜,取出叠好的密信,小心地卷成细卷。
信纸边缘已经被熨斗熨得平平整整,卷起来刚好能塞进铜管。往里塞时,他特意留了半厘米在外头,用镊子轻轻一拽就能拉出来,这是为了方便接头人取用。
这信要是被搜走,老宽的手在筐底摸索着,那里有块活动的木板,掀开就是个刚好容下铜管的暗格,您和我,还有天津领事馆的老王,都得去见马克思。
不会的。陈振华帮他把木板盖好,上面铺了层细沙,再放上核桃,看不出丝毫痕迹。
你这趟走水路,从汾河顺流而下到塘沽,再搭挪威货轮。挪威人不管闲事,船上的大副是咱们的人,会帮你盯着海关检查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,里面是十块银元,这是路上的盘缠,遇到麻烦就撒钱,别硬扛。
老宽把布包塞进袜底,勒紧裤带:俺懂。当年送电台零件,在沧州被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