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与暮雨姐姐说的,叫她别再想姨娘的事儿了。连暮雨都想不得,还能轮得上她了?“这里两个说话不提。
宋鼎元因要等待都察院的考评下来,方才可去兵部上任,近些日子一直在家待职,本想着寻个空闲时候往林净和那走一遭。奈何他如今风头正盛,亲友同僚宴请不断,又有从前学中相熟的少年朋友前来邀着宴饮。因此虽是赋闲,却日日迎来送往,忙于酬酢,不得半刻清闲。他只得叫文楷三不五时去探望一回,顺带着送些京城里时兴的吃食玩意儿。这日,兵部侍郎设宴相邀,因是未来上峰,宋鼎元不免多饮了几杯。轿子已在府门前落下多时,来福催问一回,见里面静默无声,也不敢再催,只叉着手侍立一旁。
宋鼎元仍端坐轿中,面上熏着两团酩酊的酡红,眼角眉梢俱是疲惫不耐。许是是那人将他惯坏了,从前习以为常的日子,如今竞让人觉得无法忍受。刚想揉一揉太阳穴,一抬手却觉袖中沉甸甸的,才想起是席间章幼卿偷偷塞与他的。这章幼卿是上厅一有名的行首,琴棋书画无所不通,宋鼎元去晋地前,两个也曾缱绻多时,很是相厚。
他拿出一看,见是个浅青的苏绢布袋,胡乱抖开,里头装着个排草玫瑰花兜肚,另有一方绢帕,上有诗云:
惜花无计可留春,倚遍阑干不见人。
细雨霏霏长不寐,坐听残角两三声。
宋鼎元冷嗤一声,将几件物什团成一团,随手掷出轿外。恰逢文楷正从林净和处回来,见少爷的轿子停在门前,便下了马过来问安。“可见着人了?她近日如何?“疲惫的声音从帘内飘出来。“没见着人,门上的说她与绮云姑娘两个去听戏了,正赶上晁安家的在,说林姑娘近日一切都好,只是闲不住,日日都要出去逛。来安劝了几回,也拦不住。"说着又从前襟掏出样东西,顺着车帘递进去,“晁安家的还给了这个,说是姑娘吩咐要交给您的。”
宋鼎元眉眼稍稍舒展,伸手接过,只见是个出炉银缎面水光绢里的顺袋儿,里头盛着几颗红豆和一根并头莲瓣银簪儿。他捏着那银簪细瞧了一回,见簪上还哲着四句诗云:我有并头莲,赠与君关髻。
凡事同头上,此生不相弃。
他口角含笑,指腹在那刻痕上反复摩挲。
不一时,轿帘掀开,文楷见少爷满面春光的迈将出来。连日拢在他面上的那层薄薄的阴翳一扫而空,整个人仿佛初晴的天色,澄净透亮。入府照例先去上房拜见父母,耿氏正看着铺子里的账,见他回来,连忙打发了掌柜,又吩咐丫鬟去拿醒酒汤。
“明儿若没甚么重要的应酬,就推了罢!我已往定西侯府递了帖子,你陪我去一遭儿。”
宋鼎元垂眼喝着醒酒汤,“母亲既已定下了,儿自然无有不从。”耿氏满意颔首,“明儿穿件鲜亮些的衣裳。”翌日,耿氏一早穿戴齐整,带着两个丫头两个小厮,派定四个排军跟轿,与宋鼎元往定西侯府去了。
定西侯夫人早已仙去,如今府上是世子夫人姜氏当家,见门上报了宋家的名帖来,朝忙不迭到仪门首迎接。
姜氏约有三四十光景,生的鹅蛋脸,杏仁眼,内有些许红筋。穿一件玄色五彩金遍边葫芦样鸾凤穿花罗袍,翠蓝宽拖遍地金裙,五短身材,肌肤略丰肥,举止端庄可亲。一见着耿氏,便笑吟吟的迎上来,“嗳呦,怪倒昨儿灯花儿接连的爆,原是应在今日了。”
说着目光落在宋鼎元身上,上下打量,“这就是贵家公子了罢!早听说是个玉人儿一样的,真是百闻不如一见。”
宋鼎元躬身微笑行礼,“见过世子夫人。”耿氏这一生中最得意之事就是生了个好儿子,听了这话心里自然受用,口里却谦道:“咱们这样人家,孩子养的娇些,多是齐头整脸的。玉人儿甚么的,可是不敢说。”
姜氏拉着宋鼎元,上上下下不错眼的看,眼里俱是满意,“这就是太太过谦了。我也活了三十多载,像贵家哥儿这样品貌的,一个手就数的过来,更不说还凭的出息。”
说着将宋家母子引入后厅,又叙了一回礼,使丫鬟放桌儿摆茶,又拉着宋鼎元,嘘寒问暖一回。待茶上三道,姜氏方切入正题,“家中小女闲时常爱读些地方志,最是向往晋地风光,元哥儿在晋地年余,可否与我们说一说那儿的风士人情?也叫咱们这些足不出户的妇人家涨些见识。”宋鼎元微笑,“自当如此。”
姜氏当下便道:“去请姑娘来。“侍儿应声去了。不多时,便见一个丽人带着两个丫头袅袅的走来。
宋鼎元打眼一看,只见那丽人头上插着水精簪与碧玉钗,趁的云鬟磐曩,穿的东方亮衫子,鹅黄裙,西湖光绫挽袖,眉弯双月眼如杏,玉柱似的鼻,樱桃般的口,腮颊上两点酒窝儿,一发显得娇甜可喜。姜氏指着宋鼎元道:“这是你宋伯母家的元哥儿。”那丽人儿笑盈盈的上前,叉手福了一福,脆生生开口道:“宋伯母好,宋家哥哥好。”
宋鼎元躬身唱喏,姿仪典雅风流,“陈家妹妹,拜揖了。”陈其芳偷眼唆着面前姿容秀丽的青年,一点粉色从耳根漫到腮边。“怎的只几日不见,芳儿像是又俏了些,这般下去,可不是要成仙女儿了。“耿氏满面慈爱,携着她的手打趣,显是十分亲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