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了帐子，外氅也来不及脱，随手挥退跟进来的亲兵，便一屁股坐在从赤狐王城搬来的虎皮交椅上，胡乱扯开封皮，将信甩出来。待抖开看时，那点兴头立时僵死在脸上。
“娘的！"一声压抑的低咒从齿缝里挤出，捏信的手青筋暴起，骨节狰狞。那上头的字仿佛一支支冷箭射将过来，一身的劲儿没处使，只得看着那箭穿透甲胄，直直钉进心囗。
就是当日顶着剑雨攻城时也没这么挫火过。一个亲军抱着一摞子公文进了主帅大营，见帐子里黑乎乎的，便向守门的亲军问道：“将军可在屋里？”
见那守门的点点头，亲军抬腿便要进去，叫他一把拦住，“我劝你别进，将军正不痛快呢。方才我进去送饭，就叫喝出来了。”亲军忙问，“为甚事不痛快？”
守门的道：“我怎知道？一个在帐子呆了大半天了，灯也不点。你这会儿进去准保吃瓜落。”
亲军听了，连忙道谢，“亏着你说了，总也不是甚么要紧事，那我回头再来。”
崔护静静坐在椅上，周遭一片阆寂，只余下炭火偶尔的爆裂之声。他手里摩挲着一串珊瑚珠子，那是赤狐王后亲自跪着献与他的。殷红如血，光晕流转，中间的一颗足有鸽子蛋大小，确是希世之珍。他盯了许久，只觉那红色格外蘼艳刺眼。
半响，他猛地将扯过身边一个紫檀描金木箱，掀开盖时，里头一片珠光宝气，俱是从赤狐皇城里搜罗的珠玉首饰。他发狠似的把珠子扔进去，啪一声摔上盖子，对账外吼了一声。
守门亲军忽听里头霹雳也似的一声，唬了一跳，忙推门进去。将军满脸的暴躁黑沉，拍拍桌上的木箱，又甩出封信来，“着人将这箱子跟信送到晋阳府东大街林家，沐歌亲收。”亲军捧着箱子，领命而去。
他颓然摔回椅中，仰头看着房梁，长腿随意支着，一副万事皆空的模样。少顷，又懒懒支起身子，点灯研墨，扯过支戕毛的笔胡乱蘸了两下，即刻落笔，那一笔字如春蚓秋蛇爬于纸上。
“河套初定，四夷未服。臣愿驻守此地，弹压诸部，安抚流散，以待朝命。恳请圣上恩准…
韶华迅速，不觉已至二月杪。林净和连日打点行装，查点庄子账目，不必细说。至临行前一日，先去辞了杨国公与狄氏，又传了两个庄头来，议起家中化从的去处。
家里众仆除了要跟去京城的，其余人林净和都任其去留，愿意走的便放了籍，有不愿走或者无亲族生计可依的，便打发到庄子里，到时任庄头分派活计。议罢此事，又单独嘱咐王伯，每月往梁家送二两银子。刚送走二位庄头，来安便进来禀道：“大人说，明儿请姑娘先行，到城东门外往南二十里的筋竹冈下等些时候，大人随后便到。”这自然是避人耳目的意思了。
林净和端起茶盏啜了一口，端然微笑，“知道了。”四邻听说她要往京城投亲，纷纷上门来送了程仪，梁家太太也带了四盒子点心，两袋芽茶并几条腊鸡腊鸭上门。
林净和热络的将人迎进正厅，看茶看水，又与她说了以后每月庄上都会着人来送银子，用做翠莠的衣食之资，还托她好生看顾。梁太太原先见翠莠三不五时往自家跑，梁秀才待她又格外亲厚，也曾心生疑窦。只是因梁秀才多年来连个妾室通房也无，只一心守着老妻过日子。且这些时候瞧下来，翠莠又确实是个老实本分的，只一心钻进书眼里，方才放下心来。她又没个女儿，如今认了这干亲，平白多出个乖巧清秀的螟岭女儿，一发的欢喜了。
梁太太性子爽利，不是个锱铢较量的，家事也从容，并不在乎这些许花费。只是见林净和这等说，心中也赞她知情识礼，连声推拒未果，便只得应了。又说这银子自己一分不留，将来给翠莠置办嫁妆。待送走梁太太，林净和又拿了几两银子，叫牛氏置办了几桌肴馔，管待家中一众仆妇。
迎来送往忙碌了一整天，林净和倚着引枕歪在榻上，一动也懒怠动。红藜托了盏三足白瓷碗盛的六安茶，喜气盈盈的进来，“沐老伯叫我来问问姑娘，明儿何时走，他好提前起来喂马。”
林净和倏地睁眼，“老沐伯跟咱们走？”
红藜点头如捣蒜，捧上茶盏，“先前问他好几遭儿，他就只把言语支吾着说没想好。好在是应了，我这心里总算踏实些。”林净和也松了口气，乍然去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，有兴奋，有期待，可心里也发慌。身边能多个熟悉的人伴着，多少也踏实几分。她端过茶盏喝了一口，说道：“叫晁巍去澹烟楼买些烧鸡腊鹅糟鱼之类的，再来几坛赛霜白，给沐老伯带着路上吃。多买些，现下天气凝寒，也存得住。”
“好嘞。“红藜脆声应着去了，须臾又掀帘回来，“那几时走呢？”“瞧我，倒把正事忘了，"林净和一拍脑门道：“五更罢！明儿那些官员定要送行的，晚了怕就出不了城了。”
至晚，就在后院卷棚里安放了桌席，也不分内外，林净和带着丫头婆子在西梢间设了三桌，余下男仆在明间也设了三桌。竹影一听说主仆同席，男女共屋，眉间皱的仿佛上了三道锁，林净和宽解道：“明儿就走了，大家松快一回。就只这一遭儿，去了京城都听你的。“竹影把嘴嘟着，却也没说甚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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