各部便不得不硬着头皮给出一些“进度”。于是,征调兵员的命令、筹措粮草的文书、以及那令人诟病却又不得不推行的“助国南下"官碟发行的告示,开始一道道传出长安,传向北方广袤天地。长安城外,南华道的天师陆妙仪倒乐得自在,因为她和徐州特殊的关系,所以,倒没有人来烦她,让她去给苻坚谏言一-那必然是收获一个苻坚让她去徐州说降的富贵三连,属于去听一句都是浪费一天的宝贵的生命。唯独阳平公苻融,仍是这观中的常客。他每每愁眉不展地前来,对着陆妙仪大倒苦水:“陆天师,你乃方外高人,亦通晓世事。就不能想个法子,阻止天王么?一旦战端开启,南北烽火连天,受苦的终究是天下黎民苍生啊!”“况且,南北若起争端,商贸必然中断,对你南华道与我西秦之间的往来也大有损害。你难道愿意看到佛门势力借此机会,压过你道门一筹吗?”面对苻融的焦虑,陆妙仪却总是气定神闲,抿一口清茶,淡然道:“阳平公不必过于忧心。不会的,很快就会有新的消息传来。”她的语气太过笃定,仿佛早已洞悉天机,反倒让苻融将信将疑,却又无可奈何。
就在苻坚排除万难,一意孤行地调兵遣将、筹集粮草,整个西秦朝廷都被他这庞大的南征计划搅得人仰马翻之际,一匹来自南方的快马,携带着一份最新的密报,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,冲入了长安城。苻坚闻讯,精神大振,以为期盼已久的“好消息”终于来了一一或许是陆韫伤重不治,一命呜呼;或许是南朝建康城内已然刀兵相见,陷入内乱。他迫不及待地展开那封沾染着风尘的密信。然而,随着目光在字里行间移动,苻坚脸上的期待之色渐渐凝固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错愕。
他难以置信,反复看了两遍,似乎想确认自己是否看错。紧接着,错愕变成了愤怒,额角青筋跳动,最终,呈现出一种三分震惊、三分愤怒和四分极度不解的狰狞!
“混账!荒谬!岂有此理!”
苻坚猛地将手中的密信狠狠拍在桌上,犹不解气,又掀翻了桌上琉璃灯盏,发出一声呼地巨响。
殿内侍立的宦官宫女吓得魂飞魄散,纷纷跪倒在地,瑟瑟发抖。“那林若!她到底想干什么?!!“苻坚的低吼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,“此天赐良机,唾手可得的至高权柄,她…她不但不要,居然还…还把它拆散了!分出去?”
他气得来回疾走:“她弄的那是什么?“朝议共治?二十家世家共议朝政?皇帝只剩三票?这算什么?这分明是重演春秋诸侯割据的旧戏!她林若莫非是想当那号令诸侯的霸主不成?!”
苻坚一生雄心,志向便是“混一六合,无华夷之别,为天下诸族之共主”。他追求的是中央集权,是天下一统,是车同轨、书同文,是建立一个超越民族界限的大一统帝国。
他无法理解,更不能接受林若这种行为!
“她知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?!“苻坚痛心疾首,“这埋下多少祸根?今日她可以分权给二十家,明日就能冒出两百家!地方势力坐大,中枢权威扫地,这天下四分五裂、征伐不休地还不够么?”
他越想越气,越想越觉得林若此举简直是给他未来的统一大业设置了重重障碍:“待朕将来扫平北方,挥师南下,欲一统天下之时,面对的不是一个统一的南朝,而是几十个、几百个拥兵自重、各有盘算的′诸侯'!这要耗费朕多少心血,牺牲多少将士性命才能逐一平定?!她林若,其心可诛!其行可鄙!”巨大的理念冲突和战略误判带来的挫败感,让苻坚的南征热情仿佛被浇了一盆冰水,但随即,又化为更深的执念一一必须尽快南下!必须在林若这套“歪理邪说”彻底腐蚀南朝之前,以雷霆万钧之势,将其扼杀在摇篮之中,用秦军的铁蹄,重新踏出一条通往大一统的道路!“传令!催促慕容缺,南征方略,务必于旬日内呈报!各州郡粮草兵员,加速征调!谁敢延误,军法从事!“苻坚的怒吼声,再次响彻宫殿。然而,这一次,其中除了原有的雄心,更多了几分被“背叛"和“挑衅"后的急迫与狠厉。远方,林若对于西秦的异动,是有所知晓的,但她觉得,苻坚若是收到南朝叛乱已经平定,又重新团结的消息时,必然打消这次北伐,毕竞这不是还在招兵,没开始南下么,收手来得及,也不影响他的王权威严。但当她得知苻坚在知道时机已失还是决定南下时,顿时沉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