州的药物虽然神异,能有效抑制感染,但药性猛烈,也对身体元气损耗不小。必须精心调理,才有微弱生机。寝宫的内室门窗紧闭,放置着冰盆以降低室温,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阳光透过玻璃,陆韫半裸着上身躺在榻上,脸色苍白如纸,呼吸微弱而急促,胸膛和腰腹间缠满了厚厚的、仍隐约渗出血迹的绷带,整个人仿佛一具破碎后勉强拼接起来的瓷器。即使重伤至此,他眉宇间那份固执和深沉并未完全消散,病弱的苍白反而给他平添了一种异样的危险的气质。
陆太后屏退了左右,独自一人走到弟弟的病榻前。她低头看着他这副凄惨的模样,眼中没有半分心疼与怜悯,只有一片冰冷和厌恶。
她静静地站了许久,终于用一种近乎刻薄的、冰冷的语调,缓缓开口:“当年……在华林园外,你便是用这样的弩箭,在乱军之中,亲手射杀了刘青阳。如今,你自己也倒在同样的弩箭之下,重伤垂死。陆韫,你说,这算不算是天道轮回,因果报应?”
病榻上的陆韫,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,缓缓地睁开了眼睛,看清了站在榻前的人影一-是他那头发已然花白、面容冰冷如霜的姐姐。他记得,姐姐还未满五十岁。可眼前的她,早已寻不到半分记忆中的温婉与慈和。岁月和苦难在她脸上刻下的只有深刻的皱纹与无法融化的冰寒。曾几何时……他们姐弟是何等亲密无间。每次他入宫探望,阿姐总会亲手为他烹制他幼时最喜爱的羹汤,嘘寒问暖,她总是殷切地希望他与她的儿子多亲近,相互扶持,平安一世…
一切,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?
是从她终于知道,是他策划并帮着阿彦夺位开始?“青阳可以不死的,"陆韫声音微弱,带着一点嘲讽,“但她一定要给小太子争取时间,让刘钧去找你,不是么?你哪怕当时稍微果决一点,站出来护着她呢?恶人我当了,可那些事,你何必真的装作不知呢?”陆太后恨恨地看着他:“够了,分明是你知道烟儿不是你的儿子,所以才会杀青阳。”
“当年她有孕嫁我时,我就知晓了,"陆韫有些疲惫道,“阿姐,再争执这些旧事有何用,现在,你该送我去见林若,只有我,能和她周旋。”“你这样子,到不了她那,就得死了。"陆太后冷冷道,“只能让她来见你。“她不会入城的,"陆韫无奈道,“你都不知道,她根本看不上南朝这点基业。”
陆太后道:“她看不上,你看得上,三十多岁的人了,北伐北伐失败,治家治家无能,你还指望她看得上你么,你配么?”陆韫就后悔当年给阿姐说自己心仪过林若的事,不然哪里会总被拿来扎心,只能低声祈求道:“阿姐,这次宫变,凶手还未拿下,需要她相助,您就帮帮我,送我去见她。”
陆太后皱眉道:“不是钧儿做的么?”
陆韫摇头:“这些年,我把陛下看得极紧,他没有机会,必然是有人助他,可这十多天,你没有找出头绪,我怀疑,可能是他与外敌有勾结…”阿姐不会这事,还是得他自己来。
陆太后缓缓摇头:“钧儿不会做这种事,北方的苻坚也是正人君子,你总不能说是代国来勾结他吧?”
陆韫沉默了数息:“阿姐,你不适合参合这些,求你了,将我送到林若那里,这是你我、还有漠烟唯一的活路。”
“明白了,害你的,是当年那件事的人么?阿烟早就去徐州了,不需要向谁求活路。"陆太后厌恶道,“陆家真是糟糕透了,早些绝了完事,我会去信,让他改姓刘。”
当年陆韫助她儿子刘彦夺位,是有其它大族参与的,但到底是崔家还是范家,这次,又是想做什么,她是真的查不出来。“求你,"陆韫这下是真急了,“我不去,她会把我们和陛下都抓住,然后放槐木野大杀城中世族,把徐州那一套直接弄过来,会天下大乱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