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得店门,正撞见另一顶轿子落定门前,轿中人掀帘而出,两人四目相交,皆是一怔。
来者正是董县君的近侍朱江。
县君在后宫里属于低品,位于美人之下。主子品阶低人一级,奴婢自然也矮人一头。
朱江立时叉手行礼:“见过王中使。”
王大富微微颔首,不消问便知其来意,直言道:“不必进店了。某已问过,吴掌柜断不肯出售食方。”
“食方?”朱江面露讶色,“奴婢奉董娘娘之命,特来打包些卤味回去,并不知食方之事。”
王大富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心里冷哼:装得可真象!
放在以往,王大富自不屑理会朱江。
可今时不同往日,原本默默无闻的董氏,因救驾有功备受官家重视,封了县君不说,近来更频频侍寝。听闻董县君烹得一手好饭,颇得官家嘉许,若说此番非为食方而来,谁人肯信?
“既如此,请便罢。”
王大富睨他一眼,转身登轿离去。
吴铭前脚刚回厨房,李二郎后脚又进来通传。
没完没了了还————
但宫中来使,总归得见个面,事成不成另说,起码得全了礼数。
吴铭再度迎至店堂,这回不待对方言明,抢先问道:“中使此行,可是为求购食方?”
“非也!”朱江笑着摇摇头,“朱某家里也是食行中人,深知食方乃庖厨秘辛,岂能传与外人?个中行规,某省得。”
这下倒把吴铭搞糊涂了:“敢问中使所为何来?”
朱江正色道:“某奉董县君之命,前来采买卤味,顺道尝尝吴掌柜的手艺。”
吴铭对赵祯的后宫佳丽知之甚少,这位董县君算是比较有名的,入宫多年无人问,一朝夺刀君王识。嘉佑四年丶五年丶六年连生三个女儿,虽不似温成皇后那般万千宠爱于一身,却也算是荣宠一时。
朱江略一停顿,又道:“外行才张口讨要食单,内行只须观其形丶品其味,自能推敲其中关窍。吴掌柜,待某尝过贵店菜肴,若能自行揣摩复刻出来,这总不算坏了规矩罢?”
吴铭哈哈一笑,心想这位朱中使倒是坦荡!只可惜,吴记的菜肴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复刻出来的。
心里这样想,面上仍神色如常:“食客若能凭味复刻,那便是食客的本事。
中使但试无妨。”
遂唤二郎取来食单,供其点菜。
一刻钟后,店内已坐定五六名内侍。
之后到店的内侍本也是为求购菜谱而来,进店后见朱江正一脸愉悦地品尝美食,不由得一愣,暗自腹诽:你家主子让你来办差,你倒好,竟还享受起来了!
嗬忒!
随意打声招呼,便让伙计进后厨通传。
走完流程,见吴掌柜坚决不卖,立时明白过来:买卖不成,能偷学个一招半式也是好的,顺便还能一饱口福。
遂纷纷落座点菜。
从鄙视朱江到成为朱江,只用了一分钟而已。
朱江浑不在意。
他出自庖厨之家,虽未子承父业,基本功犹存。事实上,董县君的一日三餐都是他在操持,平日里为官家准备的宵夜,名义上是娘娘亲自下厨烹制,实际上——
也是他在捉刀。
此事并不稀奇,六宫之中,当真通晓庖厨之道的娘娘屈指可数,如董娘娘这般偶尔会进灶房里帮厨,且不吝惜赏赐的贵人,已算罕见。
换言之,朱江本就是食行中人,至于其他内侍,你们有这个本事么,就想偷师?
话又说回来,吴掌柜的手艺————委实登峰造极!
他远远低估了复刻的难度,本以为只要能复刻出七八成滋味,便足以笑傲后宫。
尝罢再一掂量:吴记的菜肴或刀工神乎其技,或需秘制酱料加持,道道非凡,自己能复刻出两三成便算不错了。
仅得其两三成功力,远远不够!
朱江唤来二郎结帐,复又说道:“烦请吴掌柜出来一叙。”
厨房里,吴铭正颇感无奈,眼下尚未开张,店里的食客却渐渐多起来。此时本当专注备料,偏生被接踵而至的贵客扰乱节奏。
奈何同为内侍,不可能只接待朱中使,而不接待其他人。
失策!
今日姑且如此,然此事绝不能成为惯例,须得说清楚才是。
吴铭随二郎步入店堂,照例询问菜品是否合口。
朱江自是盛赞不已,随后又压低嗓音问:“贵店的菜肴哪里都好,唯有一点不好:难度太高!可有相对简单又新奇别致的菜品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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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咋不直接问有没有比较容易复刻的菜呢?
吴铭暗自腹诽,面上仍颔首应承:“自是有的。”
朱江大喜:“如此,朱某明日再来叼扰!”
吴铭顺着对方的话茬说道:“小店眼下尚未开张,今日破例接待诸位中使,已防碍后厨备料,恐累及正常营生。若明日仍欲光顾,还望中使午时前来,且宜早不宜迟。若来晚了,便须排号入内,恐有耽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