跪伏在地的颜惜娇,将楚奕的低语断断续续听入耳中,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。
她几次忍不住想抬头开口,嘴唇无声地翕动着,但看着女帝那晦暗不明的脸色,终究是将涌到嘴边的话又死死咽了回去。
此计大好,却动辄伤天害理!
不过,却能救民……
良久。
女帝才缓缓抬起眼睑,目光落在楚奕身上。
“奉孝,此计……太险。”
“若操作不当,不止于事无补,反会酿成大祸,动摇国本。”
“届时,你我……皆成千古罪人。”
楚奕保持着躬身的姿态,脊背挺得笔直,仿佛承载着千钧重担。
“若败,臣一力承担。”
“所有罪责,尽归楚奕,与陛下无干。”
“你承担?”
女帝忽地发出一声短促的笑。
她猛地站起身,她绕过沉重的御案,一步步走到楚奕面前。
两人的距离,骤然拉近。
摇曳的烛光清晰地勾勒出他们的轮廓,也照亮了彼此眼中闪烁的情绪。
楚奕抬起头,帽檐下是一双燃烧着孤注一掷般决绝光芒的眼睛。
而女帝的凤眸深处,则翻滚着挣扎、权衡、忧虑的煎熬,宛如风暴前夕暗沉的海面。
御书房内静得可怕,只有烛芯偶尔发出的轻微“噼啪”声。
“罢了。”
女帝蓦然转身,背对着楚奕。
“非常之时,当行非常之法。”
“你这计策虽险……却也是眼下,唯一的破局之策。”
“朕准了!”
三个字,斩钉截铁,掷地有声。
“你放手去做,所需人手、文书、印信,朕让惜娇全力配合。”
“谢陛下隆恩!臣一定不服陛下重望!”
女帝疲惫不堪地摆了摆手:此事……绝不可泄露半分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楚奕沉声应道。
“惜娇!”
女帝的目光落在仍跪在地上的颜惜娇身上,语气不容置疑。
“你送奉孝秘密出宫吧。”
“遵旨!”
颜惜娇抬起头,那张清丽的脸庞上满是肃然。
随即,她利落地起身,走到楚奕身侧,微微侧身,压低声音道:
“侯爷,请随我来。”
楚奕最后深深地看了女帝一眼。
那位年轻的帝王依旧背对着他,单薄的身影在烛光摇曳中显得愈发孤寂。
他不再多言,沉默地转身,跟随着颜惜娇的身影走了出去。
很快。
御书房内,只剩下女帝一人。
她依旧伫立在窗前,一动不动,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才缓缓抬起那只白皙如玉的手,用力地按在了冰冷的窗棂上。
“大旱……”
她的嘴唇无声地嗫嚅着,最终化作一声轻得如同叹息的低语,被窗缝透入的凉风吹散。
“关中……要乱了。”
出了御书房。
颜惜娇领着楚奕轻盈地拐入了一条光线昏暗偏僻宫道。
走出一段距离,楚奕忽然开口:“颜舍人,团子近来可好?”
颜惜娇的脚步顿了一下,带着一丝讶异侧过脸来望向他。
帽檐投下的阴影,模糊了楚奕大半张脸。
但在穿过云层的朦胧月光映照下,他露出的下颌线条似乎柔和了几分,少了方才在御前的锐利。
“侯爷竟还记着它?”
“团子很好,能吃能睡,如今胖了一大圈,越发淘气了,整日上蹿下跳,妾身都快管不住它了。”
她略作停顿,声音里的轻快似乎又增添了几分,带着点试探:
“侯爷,可想去瞧瞧它?就在妾身住处不远。”
帽檐下。
楚奕的唇角向上牵动了一下,一个温和的笑意隐没在阴影里:
“好啊。”
两人默契地改变了方向,脚步放得更轻,转向通往掖庭宫深处的小径。
颜惜娇虽官居中书舍人,常在御前行走,身份贵重,但在掖庭宫深处,仍只分得一处独立的小院。
院落不大,却胜在清幽僻静,远离了宫廷核心区域的喧嚣。
院角一株不知年岁的粗壮老桂树正开得如火如荼,细碎如米粒般的金黄花蕾缀满枝头。
檐下悬着一盏素雅的绢纱宫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