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的清晨，安阳侯爵府的书房里，叶明捏着狼毫笔，盯着案头的素笺出神。
窗外飘着细雪，炭盆里的银丝炭偶尔爆出火星，映得他眉间微皱。墨，终于落笔——
儿明谨禀，腊月飞雪，安阳城内外皆已银装素裹。府衙诸事已毕，春耕粮种皆已调度妥当，新式织机亦推广泰半，百姓年节安乐，街市繁华更胜往年。儿独坐书房，忽忆去岁安溪守岁，母亲手制羊肉锅子，父亲煮酒论诗，而今思之，犹觉齿颊留香。
儿蒙圣恩，赐爵安阳，府邸宽敞，暖炕新砌，后院梅林初绽，暗香浮动。今特遣快马迎二老并兄姊侄辈共度新春。
安阳城年节盛景非安溪可比——东市杂耍百戏，西街灯会如昼，蒙学馆童子排演新曲，尤以春妮所教《算术贺岁歌》最是有趣。若母亲畏寒，儿已备好貂裘手炉；若父亲念书，书房藏有江南新刻文集。大哥好酒，儿窖藏西域葡萄酿；二哥喜甜，厨下备着安溪新麦熬的糖瓜。侄儿侄女若来，更有铁匠铺特制的小玩意儿相赠。
儿深知二老念旧，然安阳亦已成家。望父母怜儿独在异乡为官，携眷共聚，以慰思念。
他轻轻吹干墨迹，将信笺折好，装入烫金信封，又取朱砂印泥，在封口处郑重按下安阳侯爵印。
弟明顿首。
年关将至，安阳府诸事顺遂，唯念兄姊甚切。；官场如战场&34；，弟今始悟其理。然战场亦有袍泽，今弟在安阳，得武明堂等相助，新政推行，百姓渐安。二哥所授《九章算术》，弟已改良为蒙学教材，童子军皆能诵&34；三七二十一&34；，街头小贩再无算错账者。阿姐素来手巧，今安阳织娘皆习新式织机，一日能织五丈细布，若阿姐得闲，不妨来指点一二。
今府中已备下厢房数间，暖炕热灶，酒肉俱全。
他写完，又取一张浅绯色的花笺，这是纸坊特制的防潮纸，带着淡淡的梅花香。
顾兄如晤。
年节在即，安阳城将办冰嬉大会，设射箭、冰球诸戏，彩头乃吾亲手所制&34；连珠弩&34；。素闻令妹顾玉巾帼不让须眉，尤擅骑射，若得暇，盼兄携妹同来。府中已扫榻相迎，春妮更备下新编《女子防身术》，愿与顾小姐切磋。
他刚封好信，书房门被轻轻叩响。；大人，慈幼院的灯笼扎好了，孩子们问您去不去看？
景儿、小丫头如晤。
闻承儿读书有成，今特赠安溪精钢所铸短剑一柄，剑鞘刻有&34；忠勇&34；二字；萱儿聪颖，赠《寰宇图志》一套，内有西洋传教士所绘海外诸国。
安阳城年节有奇景：城南冰雕巨兽，城北烟火如雨。馆算术擂台，胜者可得&34；铁皮自鸣钟&34；一座。，叔父当亲授&34；勾股定理&34；，保准回安溪后学堂无敌手。
他撂下笔，忽见信笺角落沾了滴水渍，也不知是雪水还是什么。窗外，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，照在安阳侯爵府的匾额上，金漆熠熠生辉。
叶明将最后一封信递给李天宝时，窗外的雪已经停了。
午时的驿馆人声鼎沸。李天宝挤过运年货的商队，找到驿丞老周时，老头正对着账册拨算盘，鼻尖上还沾着墨渍。
老周解开锦囊倒出铜符，眼睛顿时瞪得溜圆：&34；哟，飞马令！；他摩挲着铜符上的暗纹，&34；安溪方向的路可不好走啊，这冰天雪地的&34；
老周咧嘴笑了，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：&34；得嘞！让侯爷放心，我亲自跑安溪这条线。
两匹通体漆黑的骏马被牵出来，马鞍旁挂着皮质酒囊和铁皮干粮盒。
马蹄声远去时，李天宝望着雪地上蜿蜒的蹄印，忽然想起什么，转身往西市跑去。
李天宝脸付了钱——用的是自己攒的月俸。她将匕首揣进怀里时，铜鞘贴在心口，凉得打了个激灵。
未时三刻，安阳侯爵府忙作一团。厨娘指挥着仆役往地窖搬年货，武明堂踩着梯子挂灯笼，连后院养的狸花猫都叼着条咸鱼上蹿下跳。
叶明站在廊下看清单，忽然听见墙外传来清脆的童声：&34；三九二十七，四九三十六！；他探头望去，几个蒙学馆的孩子正在巷子里跳格子，冻得通红的小手抓着炭笔，在青石板上写算术题。
他掰着手指数到一半，忽然压低声音，&34；只是顾将军兄妹的住处&34；
入夜后，叶明独自在书房校对《安阳农政》。烛花爆响时，他抬头望见窗外飘起新雪，恍惚间像是回到安溪的老宅——往年这时，大哥该在院中扫院子，二哥捧着账本嘀嘀咕咕，阿姐则偷偷往他袖子里塞蜜饯。
案头镇纸下压着张未送出的信笺，墨迹早已干透：
又是一年雪落时。安阳侯府的红梅开了，你若在，定要折枝插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