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一阵紧似一阵,天空中开始下起了雪来。
纷纷扬扬的雪花落下时,林止陌正和戚白荟往回走,废了四肢的傩咄被绑在马背上,由一队赫温克猎人押送着。
烽火谷中的战斗已经停歇,一路回去,谷中的地面上仍有许多尸体,全都是胡人,而在忙着收敛的也是胡人。
这些死的活的都是傩咄带来的也遂部精锐,只是现在死的有很多都是七零八碎难以拼凑,活着的也都和死了的没什么两样。
尤其是当看到狼狈不堪的傩咄从他们面前经过,他们眼中曾经桀骜凶戾的光不见了,彻底暗淡,然后熄灭。
他们的王,被俘了,而且还是以这种屈辱的方式。
曾经在他们心中作为信仰的存在,彻底崩塌。
夏仲泽麾下的副将站在一旁路边,对林止陌行着注目礼,满脸都是激动之色。
此战,自古北口溃逃入谷的胡人约摸有两万左右,大武炮兵营只是数百人,在短短一个时辰不到就歼灭了一万三千人。
这么快,这么多杀敌数,他跟随夏将军镇守边关这么多年别说有过,就是做梦都没敢做过。
他是被指派来协助炮兵营的,现在他只觉得这份荣耀能让他光耀门楣一辈子,他到死都能笑着闭眼了。
戚白荟穿过谷中的一地狼借,转头似笑非笑看向林止陌。
“今日荣光大胜,也不枉你特地将夏国丈从笠堂关调来古北口主持大局了。”
林止陌正色道:“傩咄既已被俘,西北边关往后数百年估计都将再无战事,夏将军一把年纪了,我不过是让他退休前过把瘾而已。”
“哦……!”戚白荟做恍然状,就此不再说下去。
林止陌不禁失笑,师父姐姐难得会有这种阴阳怪气的样子。
尤其现在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,让那张清冷惯了的俏脸多了几分生动。
她是在取笑自己,故意让夏仲泽来主持与傩咄的这最后一战,不是看中夏仲泽的运筹惟幄,只是为了夏凤卿。
在这短短几年里,大武多线作战,从平定内乱,到高骊逶国交趾菲礼宾,借兵龟兹和罗刹,再到大军入草原,灭了大月氏汗国。
武将勋贵们从上到下不知道多少人因此得了战功,可身为国丈的夏仲泽却一直镇守在笠堂关,空有身份,不得寸功。
林止陌将他调来参与这最后一战,就是给他送一份独有的大功。
大武朝现在看着海晏河清一片祥和,可世家勋贵们依然存在,只是看着在林止陌的强势下都变得乖巧了,但总难免会有人居功自满恃功而骄。
林止陌对功臣是大方的,但也并非没有防备之心的。
可夏仲泽不同。
他是国丈,但夏家此前已经败落,且族中人丁单薄,在日后没那么多仗要打的情况下给点特殊优待,稍稍扶持一下,好用来制衡其他勋贵。
戚白荟虽性子清冷淡漠,可毕竟曾是太平道圣母,这种管理学上的套路她一眼就看穿了。
她还知道回宫之后夏凤卿一定会很感动,然后为了报答而随便他为所欲为一番。
呵!男人!
当然,这些她不会说穿,现在对于她来说,傩咄被俘,等待他的会是最终的一场极刑,她的父母之仇,族人之仇,终于可以报了。
心结已打开,背负多年的执念终于烟消云散,心情自然也变好了。
林止陌看着她的侧脸,忽的笑了一声,自马背上伸过手去,拉住戚白荟的柔荑。
“师父姐姐,我陪你去见见咱阿爹阿娘吧。”
戚白荟身体一颤,轻轻点了点头。
北风呼啸,卷着鹅毛大雪在戚家渡口肆虐。
戚白荟来到一座陵园前,嘴唇紧抿着,还未站定,眼圈已经红了起来。
她只穿着一袭素白麻衣,发间系着一条白布,在这漫天风雪中几乎融为一体,可她却不觉得冷。
二十多年了。
二十多年前,她的阿爹阿娘,以及她的几十个族人,就是在这里被傩咄率大军追上,然后除了她,尽数葬身于此。
此前她失去了记忆,但是当她恢复记忆后却始终没敢前来。
就连这个陵园都是林止陌派王青前来主持修建的,并且还有人专司值守看护。
她这个身为女儿的却一次都没来过。
大仇未报,她没脸来见阿爹阿娘,尽管她无比怀念他们。
可是今天,她终于能坦然地踏入这里了。
林止陌站在一旁,穿着一袭黑色常服,手中打着伞,为她遮挡飘散的飞雪。
看着戚白荟泛红的眼圈和悲戚的神情,他只觉心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