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着这一幕,艾达心中涌起的不止有难过和失落,还有深深的不甘。
被暴挂在梦樟上的人,其实是可以被唤醒的。只要在彻底死亡之前脱离这些死亡之树,经过治疗后人们仍然能恢复健康。
然而只是身体上的治愈,根本不足以挽救他们的生命。如果不是自愿离开的梦境,也没有重新接受现实,他们最终仍会回到树上,甚至不用等到那时候——当救治者想要切断他们与梦樟的联系时,强烈的抗拒便可能促使他们提前结束自己的生命。
可能的话,艾达真的想一把火把这些树全都烧了。
“不要这样想,孩子。这些树可是无数人的希望。”
就在艾达思考该何去何从时,一个温和又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“谁?”
她四下看去,却没有看到半个人影。然而那声音还在继续:“你没有尝试过进入美梦,怎么知道那不是你想要的呢?”
伴随着温柔的话语声,一股香气悄然浮现,艾达感到眼前的画面变得模糊了,透过灰暗的天空和树影,她依稀看到了家的模样,在眼前晃动的那个人影像是母亲,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我是在做梦吗?
“艾达,醒醒,你是不是做噩梦了?”
熟悉的声音,真的是妈妈——
不!清醒一点,这些都是幻觉!
“艾达?你这孩子该不会是生病了吧……”
她的声音带着点埋怨,但更多的是关心。家变得越来越清晰了,果然那些可怕的东西都是噩梦,真正的现实明明——
“不对!你休想控制我!”
艾达猛地甩了甩头,那股似有似无的香气似乎变淡了,母亲和家的画面也随之远去。
“……居然能清醒过来,真是了不起。”
离开了幻境的影响,这声音虽然听上去仍温和可亲,但已经不那么像安妮了。
“你是什么人?”
艾达仍然找不到声音的来源,只能尽可能提高警惕,“是“梦神’吗?”
“呵……”
那声音轻轻笑了,“何苦呢,孩子……沉浸在梦中有什么不好?你难道不想念逝去的亲人和朋友吗?”
“他们已经离开了,无论我在现实中回忆他们,还是进入虚假的梦境,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,”艾达握紧了手中的武器,冷声道,“你所营造的梦境,不过是把我脑海中对他们的回忆加工得更加通真而已,我
不需要这种虚假的安慰,你诱惑不了我!”
“什么真实的,虚假的,为什么要分得这么清楚呢?”
女人的声音轻柔而缥缈,仿佛直接响在艾达的脑海中, “快乐、悲伤、愉悦、恐惧……人是享受情绪的动物;味觉、触觉、视觉、听觉……人亦是依赖感官的动物。你所追求的一切——成就感、满足感都是如
此。难道你的思想是有形的吗?人们看不到也摸不着它,但对任何拥有智慧者来说,它都至关重要。
“只有感受才是真实的——不痛不痒的伤口不会让人痛苦,没有伤口的疼痛却能让人发疯,所以何必这么在意真相是什么?只要感受是真实的,它就是真实的,不是吗?”
“你可以这样认为,但不必拿这套理论来说服我,”
艾达皱着眉头说道, “当我体验到某种感受时,这种体验自然是真实的,但那并不代表感受也是真实的。或许有人更在乎个人的体验,但我不是。我宁可体验到痛苦的真实,也不要接受虚假的快乐!”
“是吗……哪怕这个世界已经千痞百孔,等待你的只有命运多舛的未来,你也要坚持这份痛苦吗?”
“我坚持的不是痛苦,是改变未来的希望!”
艾达坚定道,“如果所有人都沉浸于假象,放弃了现实,就再也没有人去改变这个世界了。”
“你一个人又能改变什么?”
“我或许无法改变这个世界,但我可以唤醒更多的人,只要有一个人肯醒来,便意味着将来还会有更多人加入我;只要还有人愿意改变这个世界,它就终有被改变的一天!”
“即使直到你这一生结束,也看不到那一天的到来,你也要如此坚持吗?”
“我甘之若饴!”
艾达一字一句地说道。
空气中有什么东西散去了,就连天空也变得明朗了一些。
那声音没有再开口,但艾达直觉“她”还在附近,而她刚刚说的那些话也令人疑惑不解:“你到底是谁?”
似有所感,艾达抬起头来望向天空,“你不是‘梦神’,也不是我认识的某个人……你在这里,但又不完全在这儿——你到底是谁?”短暂的沉默过后,天空中传来了轻轻的笑声:
“你总能带给我惊喜,年轻人……”
依然是温和亲切的声音,却又变了一种感觉,“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察觉到我的存在,确实很了不起,不过这已经是你的极限了——在空间的规则下,你无法参透真实。”
“‘空间‘?”
艾达好像要抓住什么了,但仿佛有道墙挡在她与真相之间,无论她如何努力也无法抵达另一边,“你是……不对,我应该知道的,你是——”
“你已经通过了考验,可以离开了。”
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而扭曲,虚构的记忆世界也逐渐破碎,遮蔽真相的墙轰然倒塌,艾达混沌的脑海间忽然一片清明——“你是奥兰克希……”她脱口而出。
“嘘——”
那声音已变得缥缈而高远, “回去吧。”
待艾达在试炼之地的庭院中睁开眼腈,将真正的真实收于眼底之际,刚刚那短短一瞬的神迹,早已被女神从她的脑海中抹去,消失得无影无踪了。
作者有话要说: 篇幅有限,关于躯体所在维度的真实,和思想所在维度的真实之间的选择,